2025 年初, Andrej Karpathy Definition OpenAI 联合创始人之一 在 X 上发了一段话,大意是:他正在用一种新方式做软件开发,不写代码,只是跟 AI 说话,描述自己想要什么,然后接受它生成的一切。他把这种方式叫做 Vibe Coding 。 这个词随后迅速传开。
它描述的,是一种以自然语言为主要输入、由 AI 负责生成代码的开发方式——你不需要懂语法,不需要调试环境,只需要说清楚你想要什么。从想法到一个可以运行的东西,有时候只需要几个小时。
对很多人来说,这件事的吸引力显而易见:以前需要一个开发团队、几周时间才能验证的想法,现在一个人、一个周末就能跑出来。 我很快就亲自试了一次。我给自己做了一个记账软件——支持 AI 自动导入账单、按类别分类、生成月度报告。从想法到能用,大概花了一个周末。 做完之后,我用了大概两个礼拜就停了。 不是因为软件有问题,而是因为我想清楚了一件事……
它改变的那一层
Andrej Karpathy 在 2023 年说过一句话:英语是现在最热门的编程语言1。他的意思是,LLM 的能力已经到了一个程度,使得人类不再需要学习特定的编程语法来让计算机执行任务——你只需要说清楚你想要什么。
Vibe Coding 是这个逻辑的延伸。它本质上是一种格式转换能力:把一种语言转化成另一种语言,把一种形式的信息转化成另一种形式的信息。
最基础的那一层,是自然语言转代码。稍微往上一层,是把一个模糊的描述转化成一个可以交互的界面。再往上,是把一个领域专家脑子里的逻辑,转化成其他人可以直接看到和操作的东西。
这第三层,是我觉得目前被低估的地方。
举一个具体的例子。作为一个做 AI 产品的人,我经常需要向没有技术背景的人解释某个 AI 方案是什么、为什么这么设计、它能解决什么问题。语言描述,在这类沟通中效果非常有限——因为对方脑子里没有参照系,你说的词和他听到的词虽然相同,但激活的概念是不一样的。
以前解决这个问题的方式,是做一个演示原型,然后等开发周期。现在,一个理解业务逻辑的人,可以在几个小时内把一个想法变成一个可以被点击、被感受到的东西。这个可见性,才是 Vibe Coding 真正压缩的成本——不是开发成本,是”让对方理解你在说什么”的沟通成本。
Karpathy 本人在 2026 年初更新了他的说法。他现在用”agentic engineering”来描述这件事的专业形态,并且特别强调了”engineering”这个词——意思是,这不是随便折腾,而是一种需要判断力和专业度的工作方式2。这个转变,我认为说出了一件重要的事:工具变强了,但对使用工具的人的要求,并没有随之降低。
它没有改变的那一层
我做的记账软件,犯的错误很典型:我把”技术上可以做”当成了”我需要这个”。
这个错误和工具是否先进无关。它发生的原因,是我在开始做之前,没有认真问自己:我真正想解决的问题是什么?银行流水解决不了这个问题吗?如果解决得了,我额外需要的那个功能,真的是功能,还是只是”有了会更好看”的感觉?
这种错误在个人项目里代价有限,大不了浪费一个周末。但在组织层面,它的结构是一样的,代价要大得多。
我见过的一个情况是:一个团队投入了相当多的资源,做了一套分析用户行为的系统。数据跑出来很漂亮,报告也很整齐。但在一次复盘里,有人提了一个问题:这部分用户,占我们实际业务的比例是多少?答案是:很小,而且不是我们的核心增长来源。
那套系统,从技术角度看没有问题。从需求角度看,它回答的不是一个存在的问题。
Vibe Coding 的速度,在这种情况下,只是让你更快地走到了一个错的地方。
技术债务是真实的,但它不是最大的风险
关于 Vibe Coding 的技术债务,已经有不少讨论了。2025 年 9 月,Fast Company 报道了工程师接手 AI 生成代码库的困境——难以维护,难以扩展,因为代码的生成过程没有经过人的理解和审查3。安全层面同样如此:Veracode 的研究显示,AI 生成代码的功能性在过去几年显著提升,但安全性的改善幅度远远落后4。
这些问题是真实的,也需要认真对待。但在我看来,它们是第二层的问题。
第一层的问题是:你在做正确的事情吗?
技术债务是”做对了事情,但做的方式有问题”。需求错位是”做错了事情,而且做得很快”。前者可以被修复,后者需要从头来过。
Vibe Coding 降低了执行成本,但它也同时降低了”在开始执行之前认真想清楚”的压力。以前,开发成本高,逼着你在动手之前把需求想清楚,因为来回改的代价太大。现在这个压力小了,反而需要更有意识地去做那件本来被”贵”这件事强制要求的事情。
真正变得更稀缺的是什么
工具的门槛降低,带来的不只是”更多人能做事”,也带来了”更多不该做的事被做出来了”。
那么,在这个背景下,什么变得更重要?
我的观察是:能够在业务逻辑和技术实现之间来回切换的人,变得比以前更稀缺,而不是更不稀缺。
这类人需要同时理解几件事:业务上真正的问题是什么,技术上什么是可行的、什么是有代价的,以及怎么把这两件事翻译给对方听——无论对方是只说业务语言的决策者,还是只看技术实现的工程师。
这个”翻译”的能力,和 LLM 在做的事情,其实是同构的。LLM 把自然语言转化成代码,把想法转化成界面。但在它能做这件事之前,有一个人需要先做另一件事:判断这个”翻译”的方向是对的。
工具再强,方向的判断还是在人这里。
最后回到那个记账软件
我最终没有继续用那个软件。但我不认为那个周末是浪费的。
因为正是在做完它、用了两个礼拜之后,我才真正想清楚了:我对”记账”这件事的真实需求是什么。那个需求,其实用一张每月看一次的表格就能满足,甚至不需要 AI。
Vibe Coding 给了我一个很快拿到答案的方式。但那个答案最有价值的地方,不是软件本身,而是它帮我暴露出了我之前对自己需求的误判。
这件事能不能发生,取决于你有没有在做完之后,认真看一眼:这个东西,真的解决了我原本的问题吗?
这个问题,不会随着工具变强而自动得到回答。
Footnotes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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Andrej Karpathy,2023 年 Neurips 演讲及相关访谈中的表述。原话为:“The hottest new programming language is English.” ↩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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Andrej Karpathy,2026 年 2 月发布于 X 的帖文。转引自 The New Stack 的报道:“Vibe coding is passé. Karpathy has a new name for the future of software.”(2026 年 2 月 10 日)。原文:“Agentic engineering: ‘agentic’ because the new default is that you are not writing the code directly 99% of the time, you are orchestrating agents who do and acting as oversight — ‘engineering’ to emphasize that there is an art & science and expertise to it.” ↩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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Fast Company,2025 年 9 月报道。原文提及 senior software engineers 描述与 AI 生成代码库共事的体验为 “development hell”。具体文章标题为关于”vibe coding hangover”的专题报道。 ↩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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Veracode,2025 GenAI Code Security Report。研究分析了逾 100 个大型语言模型在 80 项真实编码任务中的表现,发现 AI 生成代码中 45% 引入了 OWASP Top 10 中的已知安全漏洞,且安全性改善幅度显著落后于功能性提升。 ↩